“丧文化”的形成与传播
2021-01-12 14:56:36    来源:中国广告    作者:张婷婷 王 迪    评论:0

2016 年,“葛优躺”“蓝瘦, 香菇”“感觉身体被掏空”成为横扫网络的热词;2017 年,“我差不多是个废人了”“扎心了,老铁”“保温杯里泡枸杞”等热词在网络中流行; 2018 年,“都行,可以,没关系”“人间不值得”这样的“佛系”话语风靡网络,背后一脉相承的“丧”文化依旧热度未消;2019 年末,“我太南(难)了”以绝对优势成为各类平台评选出的年度热词……“丧文化”成为当下重要的网络文化现象。

作为网络新媒介语境下催生的青年亚文化形态,“丧文化”由何而来,又是如何在互联网新媒介环境下被生产和创作的?
 

“丧文化”的界定

 
“丧文化”这一概念自 2016 年“葛优躺”现象以后逐渐被国内的研究者和大众所广泛使用,综合以往学者的研究,“丧文化”被广泛定义为流行于青年群体当中的带有颓废、绝望、悲观等情绪和色彩的语言、文字或图画①。

事实上,“丧文化”作为学术研究专有名词诞生以来,一直未获得较为清晰与完整的定义。“丧文化” 的文本表现形式十分多样且随机,几乎涵盖了当前网络环境中有可能出现的所有文本形式,无论是文字、图片、视频还是音乐都可以成为“丧文化” 的生产与传播载体。另一方面,“丧文化”也没有固定的亚文化圈,参与“丧文化”传播的群体呈现出流动性和不确定性,唯一可以被研究者所公认的传播主体特征就是年龄范围—— 90 后青年群体。

文字是“丧文化”最基础的表达方式之一,一般以短语或关键词的形式呈现,从来源看主要有两大类。一类出自对名言警句的戏谑篡改,尤其是对原本正能量的句子进行反转改造,如“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也会给你关掉一扇窗”,就是改编自“上帝给你关了一扇门的同时,会给你打开一扇窗”。“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 还有远方的苟且”改编自“生活不止眼前的苟且,还有诗和远方的田野”。

图片同样是“丧文化”的基础表达方式之一。相比纯粹的文字,图片的信息量更丰富,视觉刺激更强烈,可以充分加深记忆度,因此在信息爆炸的新媒体时代,配图的重要性不言而喻。追溯“丧文化”在社交媒体的发端,“葛优躺”便是因为演员葛优在情景喜剧《我爱我家》中形象贴切的“废柴”姿势而走红。传递着“丧文化”的图片按照内容特征可以分为:影视作品截图、卡通形象或IP、动物萌宠类、原创卡通简笔画、纯文字、日常事物类、明星网红、萌娃、素人照片等类别。从是否有附加文字元素的角度,又可以分为纯图片、图文并茂和纯文字等。大部分图片都是通过表情包的形式广泛传播。

除了文字与图片以外,“丧文化”还有音乐、影视等其他依托形式。如上海彩虹室内合唱团创作的网络神曲《感觉身体被掏空》,通过融合高雅的古典交响乐与接地气的网络流行语“感觉身体被掏空”,创造出令人耳目一新的艺术反差感,在社交媒体获得了病毒式传播。与“丧文化”有关的影视类作品则大多来源于国外的动画,如日本动画《懒蛋蛋》、美国动画《马男波杰克》《瑞克与莫迪》等,普遍传达了一种表面厌世的颓丧情绪。这些作品的诞生之初是视频形式,但是受到广泛传播的却是作品节选的截图、经典语录,或是基于其中人物 IP 所创造的图文衍生品,如马男波杰克语录、懒蛋蛋表情包等,这种经过切割后的碎片化传播,实际已经脱离了视频本身,再次回归到图片和文字的形式。因此,在一波又一波的热点过后,记忆度和传播度最为广泛的就是短语热词以及表情包图片。

 

  

   

 

  


 

“丧文化”的继承性与独特性

 
将“丧文化”这种新的文化现象置于更广泛的坐标系中,通过横向与纵向的角度与近似的文化现象或概念进行比照,有助于对其进行更全面的考察,深入了解“丧文化”的文化特质。

“丧文化”这种在内容上以颓废、悲观情绪为特征的文化由来已久。从20 世纪60 年代西方的嬉皮士运动,70 年代英国的朋克音乐,到 80 年代日本兴起的“御宅族”,这些标榜独立、自我、个性的青年亚文化中都不同程度地渗透着颓废的气息②,无不显示出“丧文化”在思想表征上的继承性。

尽管看上去都是颓废的文本形式,“丧文化”的表现程度与思想内核却并不相同。正如赫迪伯格在《亚文化:风格的意义》一书中所描述的那样,欧美的嬉皮士文化和“朋克” 文化都诞生于时代的压抑下,具有强烈的阶级抵抗意识,甚至由此引发过大规模运动,这与“丧文化”的产生背景和表现形式都有巨大的差异。此外,在英美文化中,亚文化带有边缘、反常、抵抗等色彩,而在亚洲文化中, 亚文化往往倾向于形容小众的、部落化的业余爱好③。

“丧文化”文本的颓丧普遍带有自嘲、戏谑等较为轻松的特质, 缺乏对公共议题的关注,而强调个人情绪的抒发,在内容与形式上都更接近于日本的“宅文化”(Otaku culture),甚至有部分学者认为“丧文化”就是来源于日本的“宅文化”④。纵观日本“宅文化”的发展,可以发现新媒介的出现对于日本的“宅文化” 与主流文化的关系变化产生了巨大影响。帕特里克·加布里思(Patrick W. Galbraith)在其 2010 年的研究中分析了日本官方和媒体对“御宅族”态度的变化。20 世纪 90 年代中期,日本的 NHK 等主流媒体将 Otaku 视为贬义词并禁止使用,但由于当时互联网的发展,“宅文化”依然在国内外的民间迅速崛起,并成为日本流行文化的标志之一。随着“御宅族”在欧美的流行,甚至进入了威尼斯双年展,日本官方开始把“宅文化”拉回了主流文化的怀抱。同时,Otaku 被产业化,甚至成为日本官方“酷日本”(Cool Japan)战略的重要内容。不同于美国的移民文化,英国的反叛对抗,日本的“宅文化”代表的是公共权力的分散和潮流的先锋。“宅文化”在日本经历了被主流文化从贬低到推崇的历程。国内主流媒体对“丧文化”的态度,同样出现了从“污名”到“正名”的转变。如前文所言,“丧文化”流行之初最先被主流报刊所重视,并被普遍认为是对青年思想的侵蚀,但很快“丧文化”便被认为是一种对现实困境的接纳与自我嘲讽,具有“燃”的品质而不再受主流价值观抵制。例如,2017 年 7 月《人民日报》就曾发文《谈“丧文化”流行:年轻人总体上并不丧,不必过于忧虑》, 提出其实“丧”不等同于负能量,“丧”也不意味着绝望,而大多是作为一种自嘲和排解压力的方式。

综上所述,“丧文化”在内容上相近于日本的“宅文化”,并且在与主流文化的关系演变上也与宅文化有着异曲同工之处,这些在某种程度上都体现了“丧文化”在异域空间的继承性。但是仍需注意到的是,“丧文化”与“宅文化”诞生的社会背景并不相同,而且“宅文化”的发展经历了一个从传统媒介向新媒介环境转变的历程。“丧文化”却直接诞生在社交网络高度发达的新媒介语境下, 互联网新媒介在“丧文化”从生产、传播以至演变的全过程都发挥了重要的作用,这是“丧文化”相比“宅文化”的独特之处。

追溯中国的亚文化发展史,同样可以看到“丧”的影子。恶搞文化是国内的网络青年亚文化研究中不可忽视的一部分,对恶搞文化的研究包含了对山寨文化、表情包、恶搞影视片段等亚文化现象的研究。“丧文化” 在文本生产与传播的过程中同样蕴含了戏仿、表情包、恶搞等多种既有的亚文化元素,这与鬼畜文化、山寨文化、表情包文化等极为类似,在创作手法与风格上体现出一以贯之的继承性。不仅如此,“丧文化”与其他类型的恶搞文化均诞生于互联网新媒介环境,享有共同的传播平台。

尽管如此,“丧文化”仍然具有一些其他恶搞文化并不具备的特质。一方面,“丧文化”的文本展现具有明显的个人感情色彩,也就是看似很“丧”的负面情绪,尽管这种情绪时常以一种娱乐和表演的性质呈现,但无论是喜剧形式包裹下的悲伤,还是悲剧形式的纯粹娱乐,“丧”作为一种情感元素必须存在,否则就不能称其为“丧文化”文本。反观其他类型的恶搞文化,则不一定有明确的个人情感倾向。另一方面,“丧文化”更加具有强烈的后亚文化特质,因为它由一个又一个层出不穷的网络热点组成,而这一个个的网络热点的参与者, 实际形成了后亚文化理论中所阐释的“新部落”特征,参与者共同创造并传播热点,其实是从一个“部落”到达下一个“部落”进行狂欢。此外, 尽管“丧文化”在文本生产与传播的过程中体现了较多恶搞的表征,这与鬼畜文化、山寨文化、表情包文化等极为类似,但是相较于这几种网络青年亚文化,“丧文化”却与主流文化拥有更加密切并且逐渐温和的联系。

 

“丧文化”的相关研究

 
在新闻传播学领域,众多学者着眼于“丧文化”的创作手法、传播特征等提出了一系列观点,学者普遍达成共识,以“废柴”“葛优躺”等为代表的“丧文化”的产生和流行, 是青年亚文化在新媒体时代的一个缩影,学者将“丧文化”置于新媒体语境下,延续了与恶搞文化、戏谑文化、表情包亚文化等网络青年亚文化研究一脉相承的研究方式。

在社会心理学领域,学者主要从“丧文化”的思想内容出发,聚焦于青年对“丧文化”的使用动机以及“丧文化”产生的社会影响。虽然, “90 后”青年作为“丧文化”最初的生产与传播主体,是相关研究学者的共识,但对于“丧文化”的产生原因与社会影响,学者的观点主要分为“侵蚀论”“温和抗议论”两大类⑤,两种派别分别立足于主流意识形态和亚文化青年群体两个研究视角,且在时间上呈现出了一定的先后顺序。

在“丧文化”流行之初,对于这一文化现象的关注最先出现在一些主流报刊之上,且普遍呈现消极打压的态度。该时期学者普遍认为“丧文化”是对青年思想的侵蚀,反映了社会转型时期中国青年的集体焦虑和精神特质,暴露了青年群体中流行亚文化的诸多问题,对社会和谐健康发展会产生一定影响,应该加以引导。

而随着“丧文化”研究在数量与质量上的不断深入,越来越多学者探寻“丧文化”产生的深层原因,并提出了不同的看法。霍垒杰认为“丧文化”是青年人在饱受不确定与无望感的消费社会中对挫折与痛苦的一种表达,是一种“主体”的自卫 / 自慰性精神状态,青年通过使用“丧文化”表情包等方式进行情绪发泄和放飞自我。邓科认为“丧文化”是强势生活下弱者的一种自我保护,使用者试图通过构建一种新的话语体系,找寻新的归属感和身份认同。

有学者从亚文化资本理论出发, 探讨了“丧文化”与商业营销的关系。例如,朱思良认为网络中热传的各种“丧”文本被商业企业有意识地挪用到商品中,“丧”思潮被商业逻辑有意识地迎合、培植、推动其生成和壮大,可以说商业产品的生产和营销推广一开始就瞄准了青年亚文化的诉求,主动迎合和召唤着“丧文化”的实践,商业文化对亚文化起到了激发和形塑的作用。
 

“丧文化”流行对现实的启示

 
新媒介技术的普及降低了文本创作的准入门槛,媒介素养较高的青年群体通过熟练使用新媒介工具为自身赢得了更为广阔且自由的书写空间。在创作动机上,互联网绘图工具以及发布途径的易得性除了方便表达、激发兴趣以外,还产生了利益的动机;在创作方式上,相较于传统媒介下的单一风格形式,“丧文化”的创作方式更加多元,通过仿真创造超现实以获得替代性满足,通过媒介工具将互联网环境中多种文化风格进行拼贴,通过反讽、角色降格与脱冕进行视觉文化的恶搞。

互联网技术的繁荣发展,使得现代文化在许多时候以图片、视频等形式展现⑥,为文化的多样性创造了丰富条件。作为第一代网络原住民的“90 后”,擅长并习惯于视觉化地表达自我与相互交流,表情包在社交媒体中的流行便是文化视觉化的重要表现。表情包塑造了理想中或可爱或幽默的身体替身,它的形象与生动让年轻人迅速达成有效的情感交流并获得替代性满足。发泄情绪、寻求共鸣、卖萌与展示幽默是“丧文化”传播的动机,即时社交和身份认同成为“丧文化”文本传播的直接目的。

在“丧文化”文本的创作与传播中,相较于卡通形象,真实的人物或动物的拟人化形象因其更加真实生动而备受欢迎,年轻人往往将这些融合了调侃与恶搞的颓丧图片视作无伤大雅的玩笑,却忽略了其危险性。值得警惕的是,“丧文化”在创作上明显的视觉性与娱乐性特征使我们必须警惕思想的浅薄化;而“丧文化”在新媒介传播中的表演性则有可能进一步导致对他人和自我的柔性暴力。
 
①萧子扬 . 从“ 废柴” 到“ 葛优躺” : 社会心理学视野下的网络青年“ 丧文化” 研究 [J]. 青少年学刊 , 2017.
②朱思良. 网络青年的“颓废” 与亚文化的风格转向——基于网络“丧文化”的研究 [J]. 东南传播 , 2018.
③陈一 . 新媒体、媒介镜像与“ 后亚文化” —— 美国学界近年来媒介与青年亚文化研究的述评与思考 [J]. 新闻与传播研究 , 2014(04):115-125+129.
④于风 . 丧文化传播中新媒体的角色分析 [J]. 新闻研究导刊 , 2016(23).
⑤刘雅静 . “葛优躺”背后的退缩型主体——“丧文化”解读及其对策 [J]. 中国青年研究 , 2018.
⑥吴明 . 萌 : 当代视觉文化中的柔性政治 [J]. 文艺理论研究 ,2015(03):63-70.
 
(张婷婷,巨量引擎(上海) 计算机科技有限公司广告运营;王迪,复旦大学新闻学院广告系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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